• 5

     

    相识不久之后,每天早上锦就会在朵佚家的路口等她。

    那个十字路口有一棵年岁久远的榕树,深棕色的粗壮树干即使再有一个朵佚和一个锦都没法环抱住,站在树下抬头,只看得见荣盛错杂的树枝树叶,即使是冬天也是如此。长长的树须从各个枝条上垂下,有一些只要锦努力跳起来,便几乎可以触碰到。榕树上栖息着许多鸟,黄昏的时候它们纷纷归巢,总是热热闹闹发出叽叽喳喳密集的鸣叫。

    榕树就种在半米多高的水泥花台里,等待朵佚的时候,锦总是跳上那个花台,绕着榕树一圈一圈地走。一般在第十六圈之前,朵佚便会出现。锦于是又笑嘻嘻地迅速蹿下花台,拉起朵佚的手走。

    如果是在早上,榕树下一溜摆开了卖早点的小摊子。桌子是大大的木板摆开的,上面订上的塑料桌布通常也都油腻,几把小凳子供客人坐下,有热腾腾的稀饭和简单可口的小菜,价钱十分便宜。朵佚喜欢吃稀饭,每一次一定要同锦在榕树下的小摊吃完早餐才愿意去上学,锦也会顺由着她。有时因为吃早饭耽误时间,上学便要迟到,两个小孩子倒也从来都不会在意。

    1991年南方小镇的冬天不甚寒冷,但朵佚还是一直穿着一件厚厚的灰色的毛绒外套。是恰到好处的色调,柔软阴鹜。锦觉得朵佚在那个冬天像一只悄无声息的流浪猫一样让人爱怜,时常忍不住揉揉朵佚的头发。

     

    朵佚的父母离婚是在1992年春末,南方小城潮湿的春天末尾的周日。

    彼时朵佚的雕刻工夫相比年幼时候已经精湛许多,用一把美工刀与木头便能够雕刻许多惟妙惟肖的动物。因而那个早晨朵佚早早醒来,本是盘坐在里间自己的床上尝试将一块废弃的小木头刻成两个小人儿的模样送给锦做生日礼物,当外间又一次响起双亲的争执声时,她亦全无在意。

    他们又一次摔尽了所有的碗罐,扑在地上厮打起来。待到朵佚被母亲的尖叫惊醒过来跑出去时,只见母亲正举着厨房用的尖刀,歇斯底里地靠在墙上,对父亲说,你再这样我就杀了你。母亲的鼻子淌出血液落在嘴唇上,头发凌乱,神情亦十分扭曲。父亲在两米之外的地方,坐在地上,脸上被母亲抓出一块一块的痕迹,有几道亦不断在淌血。他仰头看着朵佚的母亲,一句话没有说。

    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你们为什么不离婚。这是朵佚当时唯一说出的话。

    母亲手中的刀无端端滑落到地上,父亲起身擦擦身上的尘土,开始收拾房间。

    朵佚回房中拿了美工刀和木头,转身出门。

     

    此后朵佚的父母在迅速离婚,朵佚的母亲回了娘家,朵佚不愿随她一同回去,便住进学校。

    这是1992年的4月。

  • 4

     

    我开始怀疑,我所铭记在心的那些画面,是不是都真实。已经这么多年过去,要用什么才能够证明记忆并没有在感情里面被混淆拼贴甚至是杜撰。1991年的那个黄昏,朵佚回过头来的那个笑容,是不是真的那么确切和合理。我又凭什么能够令她第一次见到我便与对待他人那般不同。而到底真相又是如何。

    其实早在20023月之后,我一直过着自己的生活,工作,恋爱,为现实奔忙,并未留下多少时间用以细细回想。而你知道。随着年岁日渐增长,我们生活里面所要负担的琐事会越来越多,周遭与己相关的人事记忆也开始变得繁重,许多时候我们甚至来不及做出判断,记忆已经被丢弃和更改。

    朵佚死后,我开始发觉自己所能感知的早已愈发稀少,再不会在杂志上看到她的专访,她也再不会拉起我的手半夜摸黑去看她新作的塑像。早年间那些与她相关的记忆,本以为无处不在,却也开始大片大片地丢失。就像在深夜的街道里面独自行走,回头的霎时看见身后照着自己走来的那些路灯,正从最遥远的地方渐次朝自己熄灭来。暗夜迅速朝我笼罩过来。这样的想法带来的惊恐令我无法忘怀。

    我知道我将很快苍老得不想在提及那些过往的年岁。而在此之前,我应该要找个人好好说那些年间的事情了。虽然我已经不能够保证能够一切如实。

     

    很多时候,我依然时常会想起来朵佚年少时候的脸庞,在年少的时候,她就已经拥有一张好看的脸,脸颊的棱角瘦削凌厉得有些像男孩子,却又自有一份阴柔。细的眉毛总是微微皱着,透着一股戾气。眼睛是大并且明亮的,这在日后也一直没有更改。小但是挺的鼻子。看起来无情的薄嘴唇在亲吻的时候却是十分妖娆。

    虽然成年之后,她容貌也一直没有十分巨大的变化。只是那个时候,多少还会有一些孩子气的稚嫩和倔强。

    整个中学时代,朵佚的衣服几乎都是白色的布衫,冬天的时候,会穿上深色的大外套。南方的冬天总是不至于多么寒冷,但她身体天生虚弱,天气一转寒,便要用上围巾和手套。那些厚厚的衣物像堡垒一样裹起她瘦小身躯的每一寸,仿似刻意隔绝着外界,甚至是空气。

    她的话自然是非常少,脸上的线条时常都是僵硬的,很多时候,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自顾自地做事情,只有见到我的时候,才会微微笑起来。

     

    这几日我的梦非常繁多。时常梦见的,便是坐在火车上远离南方的小城,身旁是嘈杂的,有天南地北的人们。对面坐着携家带眷的中年男子,吃吃地看着身旁妻小发笑。车窗外面掠过的整片整片秋天的农田和南方矮小连绵的丘陵。低头发现自己还是年少时候的模样,幼小坚韧的身躯,内心却远不是当时那一番坚定决绝,只觉得深深陷落在绝望之中。想要跳下车,飞奔回到朵佚身边。而身体却像是被冻僵一般无法动弹。

    这个梦,在朵佚死之后,就频繁地出现。有时候凌晨时候醒过来,便是一身冷汗,而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在梦里面,似乎还是坦诚汹涌的感情,有粘稠的眷恋和绝望,这在现今的生活里,却是绝少再出现的。

     

    几二十岁的年纪时,我独自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住在租来的房间里,白天在小书店里工作,深夜的时候时常睡不着,便会坐在地板上抽烟。

    那时住过最好的一个单间,现在还记得,窄小,但是有陈旧的木地板,小的阳台,很干净。虽然只在那里住了一个夏天,但是一直记得,晴朗的夜晚坐在阳台门口的地板上,可以看到清澈明亮的月光没有遮拦地落在身上。

    那时同朵佚的关系已经逐日恶化,会暗自猜测起日后的生活,想象自己十年之后的模样。一度怀疑,到了那个年龄还是否会轻易在许多时刻里想起朵佚。

    将近十年过去,过往那些年岁的经历已经耗尽了大半生,我的生活看似逐渐明朗平和。对许多人事,也没有了年少时候的莽撞执着。这半年来独自带着孩子生活,日日思索着许多琐碎,步履踏实,仿佛内心坚硬得难再有惊动。不想在梦里面,对自己的感情,依然诚实得如同对照镜子一般,简直明了,扯不了任何谎。

    只是当中茫茫深渊,却也再无法跨越。

  • 3

     

    1978年。叶朵佚的母亲终于决定嫁给自己爱的那个男人。或许是出于年少时候盲目却固执的炽热,宁愿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同那个男人在一起生活。在双方父母均不应允的情况下,两个人便私自结婚。

    1979年朵佚出生的时候,他们还是住在朵佚父亲的单位分配的窄小平房里。只有两个隔间的郊外小平房。外间用来当作客厅和厨房餐厅,夏天夜晚时候关起门来还充当了浴室。里间拥挤地放着一大一小两张床。公共浴室。公共露天水池。电视是到了朵佚上初中的时候才有钱买的。

    不到三十平米的拥挤空间里,无比长久的沉默和逼仄。

    那时候朵佚的母亲或许还以为一切会有转机,然而抱着这样的希望辗转到了1983年,所有细微的争吵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两个成人之间积郁下来的情绪和种种不顺,终于在那一年爆发并且直接伤及朵佚。

    朵佚的母亲曾经是天真脆弱的女子,容易被自己的感情蒙蔽,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所爱的男人无比优秀。婚后的时间里,始终不能够对自己所看到真相甘愿,反复努力说服自己自己所爱的只是大器晚成的男子,总有一日能够带来她所要。却不料男人如此平庸乏味不知进取,甚至愿意这么多年放着一家三口住在单身公寓。内心的失望可想而知,想及自己一生将与这么一个男人一起度过,不由心生怨恨百般为难。

    而朵佚的父亲,本就和大多数人一样能力平庸不够清醒自知并且心智薄弱,又终日在人数稀少无人问津的部门里面无所事事日复一日。没有升职,没有加薪,工作量稀少,年少时候有过的抱负早已经在狭隘的勾心斗角三姑六婆里面消磨怠尽。余下的只有对生活的不满和满腹牢骚,如同所有不得志的小人物一般郁郁寡欢怨天尤人。脾气在逼仄的环境里面日渐火暴,对于妻子的取闹,反应自然愈加剧烈。

     

    争吵,锦说,从朵佚记事开始,似乎他们就在不停地为各种琐事争吵。摔瓶摔碗是时常有的事情。好多时候,对待朵佚的要求不一,结果便能争执起来。直到朵佚默默退到里间,留得他们互相诋毁互相丢东西甚至在地上彼此厮打。在那么贫穷索然的生活里,倒也真再找不到比对子女教育方式不一更好的争吵理由。另外一些时候,两个人中的一个遇事不顺,又找不到任何理由争吵,就会借由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责难朵佚。

    锦喝了一口水,又一次低头摸了摸身边小女孩儿的头。她说,我想,朵佚的自闭,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你想想,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得不到任何的疼爱。双亲将彼此视为至敌,争吵起来龇牙咧嘴如同相恨入骨恨不得咬死对方。

    而事实上,随着年岁增长,后来我们却都渐渐明白,他们不过是内心不够丰盛强大,并且不够相爱,无法站在一起与生活里面叫人毁灭的成分抗衡罢了。

     

    1985年朵佚上小学。此后六年里一直少言寡语,极少和人接触。每天放学自己走路回到家中,做作业,读课文。然后无所事事。

    那时侯就会喜欢在平房四周晃荡,无人看管。平房四周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种满了油菜和地瓜,有一些田埂,刚刚好让朵佚走向远方。通常都是黄昏,很多晴朗的时日,朵佚从家中出来,放任自己朝着下沉的斜阳走去。途中会遇见一些长在路旁的幼小野花,颜色艳丽。或者一泊并不清澈的水。偶尔也有一两座尚未完工或者由于各种无法得知的缘故荒废而的房子,红土砖和钢筋都暴露在外,墙壁甚至还没有抹灰。

    吃饭时间快到的时候,就回家。

    也有那么一两次,走得太远,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到家中,已经错过晚饭时间,母亲便会责骂一番。倘若她那日刚好心情不好或者刚和父亲争吵完,或许还会找出织毛衣的小竹筷来打朵佚。

    每天晚上,无一例外地,朵佚会早早刷牙洗脸爬上床。

    那时朵佚为数不多的玩具包括一盒从父亲桌上偷拿来的订书钉,一小团由于已经揉过太多次颜色变得灰暗肮脏的橡皮泥,几块自己在外面捡来的石头和一把生锈的刻刀,还有一套老旧的积木。这套积木也不知道是哪个尚有联系的亲戚发了善心送来的。原本涂在上面的鲜亮彩漆早已经暗淡,木头也已经不干净,沾染着各种来历不明的油污。

    直到小学即将毕业,朵佚始终用它们玩着同样的游戏。每天晚上早早爬上床,取出那套积木,搭建起房子。有漂亮的白色(虽然已经不再是纯净的白色)拱门,棕色的木头走道,一道绿色的栅栏围拢了一个家。一枚完整的订书钉倒扣着就是沙发座,一枚紧靠着竖立就成了沙发背,四枚就是一张舒适的大床。还可以把订书钉折断成小块,那就有了床头柜和小凳子。橡皮泥能够捏成落地台灯,电视,还有石头刻成的笨拙小人儿住在房子里面。

    这样折腾着累了就顺势躺到被子里面,蒙起头,蜷缩着瘦小的身躯,没有声息地入睡。

    迷糊之间总还能听到外间的坚硬的沉默或者更多时候是肆无忌惮的相互指责。

     

    而朵佚的童年,孤独凛冽但也是终究如同所有的童年一般平缓地成为过去。

  • 2

     

    记忆之中1991年的秋天带着夏天末尾干燥而陈旧的气味,南方小城镇的重点中学有着简陋的教学设施和成片的绿树,大把大把的阳光明晃晃地穿过破旧的窗户落在教室灰色的水泥地板上。午后两点空气中是温热的风,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从没有听过的题目,没有风扇,汗水迅速湿透所有人的衣服。刚进学校的陌生孩子们兴奋而小心翼翼,下课时候节制地彼此试探着,然后终于捱到放学。

    傍晚的天边有明红色的晚霞,铁皮搭起来的自行车棚下不寄宿的孩子们拥挤成一团辨认着自己的车,蜂拥出校门回到自己的家,向父母讲述起新学校的见闻。寄宿的孩子很快成群结队跑向食堂,唧唧喳喳唧唧喳喳,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交谈着。

    那年的九月和十月身边的孩子应该就是这样过去的。

    如果在那年十月末的黄昏,锦没有在教室前面铺满沙子的空地上叫住朵佚的话。

     

    你知道。锦说,我对于她根本算不得什么,她是真正被自己所拖累的人。就算那个黄昏我没有叫住她,她还是会在多年以后死在那片海里。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所以对于这个女人,所有的假设都是徒劳,不管重新再来多少次,结局都不会更改。

     

    而在那个终于稍微有了点凉意的秋日黄昏,在日光即将散尽的沙地上,自行车棚里的车子已经剩下寥寥的几辆。小小的锦看见小小的朵佚从隔壁的教室走出来,手中拿着书,和往常一样神情淡漠。锦突然叫住她,喂,叶朵佚。

    朵佚回过头,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稍稍放慢了脚步。锦追了上去。

    一路没有任何交谈,也不觉得尴尬。这之后的许多许多时日,她们在一起都是这样的沉默。如同至亲,连言语都成为客套。

     

    是应该有这样一个平淡寻常的开始的。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同一个中学里面,有着同样优异的成绩和稍微的芒刺。一个招呼,就已足够预告这一生的所有甜美和痛楚。

    那时候叶朵佚已经稍有病兆,自闭症虽然轻微,却如同没有光亮的夜晚,侵蚀了所有触碰他人的可能性,加之性情敏感激烈,身旁自然从来没有任何玩伴。锦在那时却是刚毅鲜明的孩子,能够在群体里面自由出入,和周遭的人玩闹没心没肺地说笑给同学讲解习题,她是内心有界限的人,对于无感情的人,知晓如何礼貌并且克制。

    二人的亲切感是一开始就有的,就在那个日光渐渐退去的黄昏,朵佚并没有像对待他人的那般躲避开锦的招呼。她回过头,冲锦微微拘谨地笑了。

     

    你绝对不能想像,锦说,时至今日,我还能够清楚地在脑海里面勾勒出那短短几分钟内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那一刻日光落在她脸庞上的光影,她唇角的弧度,以及稍稍翘起的几根不服帖的短发,我全部都能够记得。

    不。我能够想像。叶朵佚有一张好看的脸。我能够想像,在那个黄昏,那张尚未成型的稚嫩脸上本有着僵硬的线条,却在回过头的那一瞬间,在已经变的橙黄的甜美的夕阳光线里柔软地洇开来。

    如果真是必须这么表述,那么,命运在那个如同老照片一样泛黄的秋日午后,已经开启了它含义不明的所有注定。自此以后,一切自以为是的选择,都指向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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