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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长。
她打开窗户,将头探出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雨水湿润泥土的气息。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透过树叶投射着光影。
她用手指粗鲁地挠了挠左手手臂上的疤痕,是微微凸起一道细细的桃红色。
你知道吗,伤疤是不会随着人长大的,它们永远不会长大,只会老。她回头笑着同我说。
少年时候的伤疤,不会随着身体的成长,因而日渐显得小。
成年以后的伤疤,随着身体的衰老,也将逐日变淡。
那是皮肤的记忆。
2“美就是被背弃的世界。”
她的背后有一道疤。她一直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可是它还在。
就好似一些发生过的事情她很难再想起来了。比如她从前的名字。或者三年前的十月湖。又或者昏黄路灯的颜色。
她被记忆欺瞒着,对一切感到陌生而厌倦。想不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见过的人,知道过的事。
是她背弃了它们。
在一个夏天粘腻的下午,她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叫她蓝。
她原本的名字是蓝。
3水。
有很多关于水的记忆是记得的。
很多年前盛夏的夜晚,她总是把脸埋在水中。那时候只是暴戾盲目的少年,喜欢肺叶即将破碎的感受。很多年前的她,近乎荒谬地执着于以各种途径寻求存在感,这只是其中之一。
而在后来,关于水的记忆,停留在初冬南方夜晚的梦中。
4欲望堆砌起一个星球。
每当她突然抬起头环顾四周,看着每一个说着话的脸孔时,心中总是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好感。
她说:他们同我一样,躲匿在失真的脸孔背后,用言语塑造虚妄伟大的自我。他们自恋,喜欢控制,自以为是。
幸好每个人的精力有限,否则该有多糟糕。她懊恼地笑起来,又说:我时常怀疑,若是真有全无多余欲望的人,是否很快会被这个世间淹没吞噬。因它太脏乱,无法判断,亦无依据,弱肉强食,胜王败寇。即便我们有一套完整的逻辑,亦无法得出终极真理。你知道,它只是逼迫所有人做出毫无根据的选择,而尾随其后,仅有欲望。
她点了一支烟,指向窗外。
你看,欲望堆砌起人类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楼房。
欲望堆砌起一整个星球。
5无。
少年时候无谓的勇气、坚守的道路,从来未曾被证实。
她只是随着时间流淌而去。
丧失丰沛泛滥的温情。丧失对记忆和言语的信任。丧失咄咄逼人的姿态与光洁的皮肤。
思维在自身的世界中变得模糊,一再询问和确认。
这一切使她在一些瞬间感觉厌倦,却无法改变她顽抗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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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觉得有些心慌,起身打开白炽灯,拧掉略显昏黄的台灯。翻遍房间,终于在衣柜底下的地板上摸到一盒肮脏的火柴。坐回椅子上,盘起腿,抽出一根火柴点燃。柴杆微微弯曲,火焰不安蹿跳,烧不至十分之一便熄灭。她显得有些失望,将柴杆轻抛入烟灰缸,将香烟递入唇中,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烟留在体内良久,才终于缓缓地被吐出几缕。她的身体稍稍柔软放松了一些,将背轻抵在抱枕上,却依旧因为太冷蜷缩起来。
房间门窗紧闭,所见之处弥漫着淡淡的烟雾。她无法停止音乐,太过安静的夜晚叫人不安。她发觉自己开始迷恋上Lasse Lindh模糊暧昧的声音,欲罢不能。有时他唱她听不明白的法语,她亦觉得满足,仿似这个声音多少带来亮光。
她掐灭烟蒂,躺进冰凉的被中将头蒙起。自S离开以后,她无法关着灯独自睡觉。
2
这个冬天来得似乎迅疾,她仿似还沉浸在秋日黄昏萧索的落叶声中,却突然发觉天空难找到飞鸟。铅灰色的天仿佛带着冷冰冰的重量,慢慢沉下,压住了所有的树枝,灰蒙蒙地兜住整个房间。
S离开之后,她很少再离开房间。每个夜晚她提着台灯穿过灯光昏暗的客厅去卫生间。她开始害怕黑暗,并且逐渐喜欢上自己的耳朵被音乐而不是寂静的风声填满。
她在房间中对着四面墙壁讲故事。
她知晓这所有不过是情绪太过猛烈,唯有独自化解。
她心中深深不愿给任何人带去麻烦。却不十分明白如何对待自己的软弱。有时她做恶梦,梦见S离开的午后。
她在昏暗冗长的走廊上慌张地来回走动,脚步声拖沓犹豫,无限惶然。身旁有寥寥数个陌生的人们,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没有言语。她停在一面墙前面,开始哭起来。
她不知道如何承受,痛楚和绝望的时刻,她想要停下来。可是没有。3
你会不会恨我。4
她一度试图过上令自己满足的生活。学习给自己煲各式浓稠的汤。玩电脑游戏。阅读。看许多的电影。
只是始终无法关灯睡觉。除却同他在一起的时刻。当她觉察到自己开始依赖他时,似乎已经太过迟缓。
她默默背过身落下来眼泪来。又反身紧紧抱住他不放。他闷闷没有说话。她比谁都通晓人会怎样将彼此变成僵硬的石子。她已经无法信任任何胶着的感情。不论正当时,她心中是有多少柔情多少欢喜。一旦有了不设防的心意,便是注定要失望的。
人心该是怎样的淡漠,轻易厌倦人事,亦很快被情绪麻木。她却是不论重来多少回,均是带着太过厚重的感情,丝毫没有学会慎重。唯有自己缓慢吞噬,任何人亦触碰不得。
她又总是太急切地揭穿所有。所有的事物均有来源,也因此,砥柱消失,便自有终结之时。即使在再深切的感情里,她亦不再意图令自己深醉长久。
然而她亦知晓,对于她,分离已不再可能。在S死时,她已是这般清晰触碰到分离的痛楚。
她宁愿死亦不愿再有二次。5
在深夜的街道上遇见他们的时候, Y的眼眶是红的。L将头埋在手中。W言不由衷地不停说话。他们刚喝过了许多酒,情绪亢奋。
她却刚刚独自散步归来,在空旷处抽过混着冷空气的烟,无比清醒并且无法动情。在某一些时刻里,她满足于自己的冷漠。没有任何期许,亦无与他人相互关心的义务,所有的轨迹毫无明确功利的目的,不过随心所欲。是极度自私的想法。她时常辜负人,生生对感情功利对等置若罔闻。
因而当她发觉自己心中有所计较时,本能地只会想到告别。天底下不存在任何理所当然。是在W同她谈起情欲这个词之后,她独自无所事事,突然想起B来。
突然明白过来,那便是一个为情欲所驱使的人。情欲,同自我暗示。然后便是华丽空洞的词句与无法从中得到彻底满足的感情。无所谓用以何种辞藻伪饰与自欺。
而他大致是连情欲与感情都是分辨不清的吧。
我们总能够给自己的行为寻求各式各样自我解释与纵容的理由。借口是最易得到的。没有丝毫情欲的干涉,亦无所谓的相互理解与宽容,那么这样的感情不存在基础,充其量不过是一场看似惺惺相惜的彼此麻醉。
6
在S离开以后,她觉得自己有些许老了。
不再是苍白的文艺腔调,而是真真就在时间里败下阵来了。老了,心里开始有满满细细纠缠的惧怕,瞻前顾后,有时候她只觉早已经失去了糟践自己的勇气。也再也不再把没有退路这般的话语翻来覆去地暗示自己。
真正没有退路的时候,哪里还来得及想这些呢。
虽然他们觉着她还是一样不计后果。只是那时候的她,全然不知未来该是如何,仅仅是凭借着内心年轻的一股盛气便孑然前行。那时候,该是多么天真地觉得只有那么一条路能够不损毁自己。
现在剩下的这些亦不过是一把骨子里再改不掉的倔强罢了,即便一次又一次仿佛一眼望见终点,却丝毫未曾想过停下。或许当真存在更好的人生,存在所谓更为值得的生活,却是不论重来多少次,亦不在她选择的结果当中。这一点,似乎还是一如当初死不悔改。所幸最终被证明在支配着一切前行的,不是年轻这个事实,而是真真切切的一股子乖戾的秉性。
这也该当是令她觉得满足的了。在这般的人事辗转里,谁能够一如当初光滑洁白。
7
S离开之后的第九个夜晚,她在烛火中许下己无关的愿望。
那真切是愿望,不在自己能够控制的范畴中。一些时候,她回想起S的心跳,却发觉仿若梦境,暧昧模糊被记录在隐蔽之处,没有可以触碰的真实,只有刻意着力留下的痕迹。
她亦仍会在惘然醒来的时刻里被瞬间的软弱击破。可那毕竟是极少的时刻。
更多的时刻里,她喜欢自己满心勇气的愚蠢模样。虽然她依旧只有开着灯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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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就是在那个难以忍受的夏天,她决定自杀。
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夏天,都从来没有像那个夏天那样炎热压抑过。
从夏天一开始,那个南方的小镇就再没有正经下过一场雨。每天早上不到八点钟,即便隔着窗帘,对面房屋琉璃瓦上反射的强烈太阳光线都会让她醒过来。她养的绿色盆栽,也很快因为抵挡不住热气,渐次干枯萎靡。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时常会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热浪席卷的街道,期待能够在烈日下看到任何一个人的影迹。后来白昼的户外也渐渐轻易看不到人的踪影。
有一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站在窗边抽烟。街道上只有死死的一大片日光,发不出一丝声音来。街道两旁奄奄一息的树木,微弱地覆盖着喑哑的影子。汗水沿着她的鼻尖一路不断滑落下来。她于是心血来潮,穿着黏糊糊的拖鞋走出门去。啪嗒啪嗒,拖鞋在街道的表面发出清晰的声音。可是很快她飞奔回了房屋内,脚上的塑料拖鞋被滚烫的泥地烤得软绵绵几乎变形,脚掌都微微发烫近乎灼伤。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敢在白天的时候出门。
那时候,她还是每天都要等到天亮的时候才会去睡。相对白昼的灼热难挡,夏天并不漫长的夜晚似乎成为最好的欢愉。有凉凉丝滑的风会冲窗户吹进来,灌进衣襟。但是因为每天早上不到九点她便会因为炎热而醒过来,于是很快,她发现自己因为睡眠不足,在炎热得无法入睡的白昼里,愈加生不如死。反胃,脱水,乏力。甚至有一次,她迷迷糊糊出现了骇人的幻觉。像末日的火球一般,毫无声息将她吞没殆尽。
于是她不得不开始每天晚上吃了药片早早睡去。
就是那时候开始,她频繁做起了冗长乏味的噩梦。大片大片炽热的沙漠,一仰头就能将人眉目熔化掉的烈日。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没有尽头。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像她这样爱哭。但是从这个夏天开始展示它无可抵挡的恶劣炽热之后,即便每个稍微能够安稳的夜晚被噩梦惊醒,她也再流不下任何眼泪来了。
在所有的时刻里,风扇都是开到最大,呼呼呼不停吹出来的是热腾腾的风。仿佛房间所有的电路散发的热量,一路连接到了风扇转动的叶片。
炎热已经让她焦躁得对声光都异常的敏感。除了风扇转动,她听不得一丝一毫的声音。自然也看不得任何书籍,内心稍有起伏,便要消耗更多能量,流出汗水来。她无比厌恶汗水。
唯有不停地抽烟,喝水,静坐。
可是即便安静坐着,她也需要频繁地用肥皂清洗双手分泌出来的汗液。每隔不到两个小时,就得换掉一套被汗水打湿的衣服。
最后她不得不在浴室也装上了小风扇,并且开始习惯了在醒着的时候,花大部分的时间在浴室里。因为有水的关系,在白昼,那里相对清凉许多。
她赤裸着身躯安静地坐在马桶上,不发出一丝声音,轻微地呼吸,不时地冲洗身躯,借此同这个无端暴虐的夏天对抗。
就是在这样漫长煎熬的夏天里,有一天,她终于决定自杀。
具体是哪一天,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下午。
那应该是个无比寻常下午。她从早上醒来便一直赤裸着身躯,安静地坐在浴室的马桶上抽烟。间歇地用清水细细冲洗身躯。
是那一刻,一定是那一刻她开始这样想。那一刻她冲洗完身躯,点起一支烟来抽。低头干净残存的水滴顺着身体一路滑过大腿,经过大腿内侧往日划伤的痕迹。那些错杂的淡褐色痕迹,纠结着皮肤下微微显露出来的蓝色静脉,相互缠绕在一起。
她深深吸了一口香烟。闭上眼睛。想。我还是去死吧。
[2]
死。
这说起来是多么坚决轻易的事。无需多余的思量,也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在那一个时刻,她觉得时日已到。在这个夏天之前,她就是多么执着地热爱这个字的发音,一次又一次在无人的时刻,暗自从齿缝中将这个字随意吐出来,内心随即得到片刻满足。那仿佛就是无知的幼童在无所事事地憧憬着光芒耀目的未来。
可是说到底,再华丽再文艺的幻想,在此时此刻也不会赋予这个字任何实质的意义。
而死,在那个焦躁的夏天里,具化成为了多么繁琐的事件。
到底要怎样去死。
毕竟不出意外,这将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在这样的事情上,她自然只能够听从内心的选择,以最为心仪的方式。于是在众多通往死亡的途径中,她甚至放弃了最为方便快捷的,也是传说中最为无痛的跳楼,选择了最不易成功的割脉。
因为长久足不出户,她的皮肤已经苍白得近乎通透,一眼便能看到皮肤下面幽蓝的脉络。那些温软的纹路细细将她蛊惑和捆绑起来。
这仿佛是同婚姻一样,最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她不得不细细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最为满意欢喜,免得日后(倘若万一还有日后)成悔。
从一些自杀未遂者的经验中,她早已经知道,试图割脉自杀,是艰难而需要技术的。而这毕竟也不是多么光彩的是,没有人愿意拿出来夸耀。
她耗费了至少三天的时间,还有巨大了气力,不顾夏日的炎热,四处查询资料,联系一些陌生的人们,才终于同他们各自的叙述中,综合各种医学知识,总结出来最为有效的割脉途径。从脉络的位置,刀具的选择,到镇痛药物的选择,甚至是不成功之后的补救方法,她都终于有了了解。她将那些资料细心地记录在小小的笔记本上,随身携带。在因为炎热无法出门的白昼,躲在浴室中,一遍又一遍地细读。直到所有的步骤,都已经紧紧牢记在心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下意识开始在许多无事静坐的时刻里,细细举起自己苍白的手腕来端详。
她开始写遗书。
原本她以为,决心要死的人,并不会有太多言语值得对别人说。可是她提起笔来,洋洋洒洒便已经是一封长信。那些素日无法对人坦诚的话语,内心的软弱,甚至年少时候的记忆,像那个夏日一样没有来由地清晰漫长。平日的寡淡无语,仿佛终于在这些信件中,急切地找到了补偿。
于是光是写第一份遗书,她就又花掉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她那样挑剔。从用词,一直到字迹,她都要细细斟酌,一次又一次重新抄正。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她又写完了另外两份遗书。因为有了第一份的经验,终于快了一些。
可是这还远远不到死的时候呢。
她还要整理身边的物件。将许多即便是死也不愿意让人知晓的物件销毁。一些不愿意亏欠的物件归还。为此她频繁地到邮局去将一些东西邮寄归还,又将一些物件,亲自还到他人家中。顺路还需要去买割脉需要的工具,辅佐药物,以及不可缺少的烈酒。
于是有一天,她终于因为受不了天气炎热,中暑在家休息了整整两天。
可是即便是这样繁琐,她却是踏实安和地做着。
夏天依旧让人不堪忍受,却因着内心有了归处,再没有一丝的不满和抱怨。
死的决心在煎熬里面成为最为盛大的安慰。
而终于,这些繁琐的事都过去了。是到要死的时刻了。
[3]
那个晚上,她破天荒在这个夏天里面听了音乐。是她最为喜欢的一张碟。又去开了这辈子买过最昂贵的一瓶酒来喝。然后在浴缸里放满了温水。准备好镇痛的药具,割脉用的刀具。打算洗这一生最后一次澡,以最为干净并且不为人知的姿势死去。
就在她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平和地叠放好之后,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关于死亡的憧憬,她的小腹深处开始一阵连接着抽搐的温热剧痛。她熟悉这样的感受。
她的月经期到了。
那个晚上,她最终没有死。
洗完舒服的温水澡,她换上了干净的内裤和卫生棉,在没有任何药物的作用下,睡了那个夏天里面最为安稳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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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我依然时常会想起来朵佚年少时候的脸庞, 在年少的时候,她就已经拥有一张好看的脸,脸颊的棱角瘦削凌厉得有些像男孩子,却又自有一份阴柔。细的眉毛总是微微皱着,透着一股戾气。眼睛是大并且明亮的,这在日后也一直没有更改。小但是挺的鼻子。看起来无情的薄嘴唇在亲吻的时候却是十分妖娆。
虽然成年之后,她容貌也一直没有十分巨大的变化。只是那个时候,多少还会有一些孩子气的稚嫩和倔强。
整个中学时代,朵佚的衣服几乎都是白色的布衫,冬天的时候,会穿上深色的大外套。南方的冬天总是不至于多么寒冷,她也从来都不曾用过围巾和手套。这里面的固执有一丝不能抵抗的味道。
她的话非常少,脸上的线条时常都是僵硬的,很多时候,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自顾自地做事情,只有见到我的时候,才会微微笑起来。这几日我的梦非常繁多。时常梦见的,便是坐在火车上远离南方的小城,身旁是嘈杂的,有天南地北的人们。对面坐着携家带眷的中年男子,吃吃地看着身旁妻小发笑。车窗外面掠过的整片整片秋天的农田和南方矮小连绵的丘陵。低头发现自己还是年少时候的模样,幼小坚韧的身躯,内心却远不是当时那一番坚定决绝,只觉得深深陷落在绝望之中。想要跳下车,飞奔回到朵佚身边。而身体却像是被冻僵一般无法动弹。
这个梦,在朵佚死之后,就频繁地出现。有时候凌晨时候醒过来,便是一身冷汗,而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在梦里面,似乎还是坦诚汹涌的感情,有粘稠的眷恋和绝望,这在现今的生活里,却是绝少再出现的。 -
她说。
她笑起来,脸上有一览无遗的疲倦,让她显得愈加苍老。那是长久的年岁囤积的痕迹。
她说,那个时候我是个冷漠并且难以应付的女儿,无法像别人一样乖巧顺从,即使被狠狠地摁在地上打,也不能够体会,他们不过和现时的我一般过着卑微的人生,在庞大的现实面前像棵荒草一般软弱不堪孤立无援。
你知道。我们中,没有谁能够真正彻头彻尾热爱这一切,没有过丝毫的怀疑。而他们却因为我的存在,选择放弃了离去的权力,苟活于索然与渺小之中,忍受现实带来的苦痛和破碎,时时刻刻同死亡的欲念抗衡,并且竭尽所能不愿让再我重蹈覆辙。
而我却始终自以为是地遮住了双眼,不能分辨是非。总是用尽所有功利的方式揣度他们,以为那样的爱里面充斥着虚荣无知和强人所难。于是执拗地冲突挣扎。
她倾身熄灭手中的香烟,深呼吸,我知道她已经陷入过往之中。
多少次奋力对抗,视他们为至大的敌人和牵绊。她说,多少次拿着刀片割伤自己的手腕,沉溺在自己的虚无和血液带来的兴奋里面,恬不知耻。甚至于后来选择了一条两败俱伤的路途,一声不吭远走高飞,横冲直撞,一别数年也不觉得愧疚。
如今。她说着,自嘲地笑了。如今我早已经走得太远,清晰无误地看到了尽头。我也不过将同他们一样,埋没于窘迫和无能为力的现实里,忍受着庸碌和从不间断的损毁,飞快地衰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没有尽头的代价。而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声音甜美性格倔强的小女孩儿,不会再有退路可以回到他们身旁。那么我呢。我还有退路吗。
这是凌晨五点。我躺下又爬起来。反复数次。
被过往相互欠下的感情折磨得无法安眠,并且怀疑自己偿还和给予的能力。为此装模作样痛哭流涕。
而那个叫锦的女人,总是在这样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出现。她坐在我对面,点起了一根烟,像往常一般,絮絮叨叨地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