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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就是在那个难以忍受的夏天,她决定自杀。
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夏天,都从来没有像那个夏天那样炎热压抑过。
从夏天一开始,那个南方的小镇就再没有正经下过一场雨。每天早上不到八点钟,即便隔着窗帘,对面房屋琉璃瓦上反射的强烈太阳光线都会让她醒过来。她养的绿色盆栽,也很快因为抵挡不住热气,渐次干枯萎靡。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时常会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热浪席卷的街道,期待能够在烈日下看到任何一个人的影迹。后来白昼的户外也渐渐轻易看不到人的踪影。
有一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站在窗边抽烟。街道上只有死死的一大片日光,发不出一丝声音来。街道两旁奄奄一息的树木,微弱地覆盖着喑哑的影子。汗水沿着她的鼻尖一路不断滑落下来。她于是心血来潮,穿着黏糊糊的拖鞋走出门去。啪嗒啪嗒,拖鞋在街道的表面发出清晰的声音。可是很快她飞奔回了房屋内,脚上的塑料拖鞋被滚烫的泥地烤得软绵绵几乎变形,脚掌都微微发烫近乎灼伤。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敢在白天的时候出门。
那时候,她还是每天都要等到天亮的时候才会去睡。相对白昼的灼热难挡,夏天并不漫长的夜晚似乎成为最好的欢愉。有凉凉丝滑的风会冲窗户吹进来,灌进衣襟。但是因为每天早上不到九点她便会因为炎热而醒过来,于是很快,她发现自己因为睡眠不足,在炎热得无法入睡的白昼里,愈加生不如死。反胃,脱水,乏力。甚至有一次,她迷迷糊糊出现了骇人的幻觉。像末日的火球一般,毫无声息将她吞没殆尽。
于是她不得不开始每天晚上吃了药片早早睡去。
就是那时候开始,她频繁做起了冗长乏味的噩梦。大片大片炽热的沙漠,一仰头就能将人眉目熔化掉的烈日。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没有尽头。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像她这样爱哭。但是从这个夏天开始展示它无可抵挡的恶劣炽热之后,即便每个稍微能够安稳的夜晚被噩梦惊醒,她也再流不下任何眼泪来了。
在所有的时刻里,风扇都是开到最大,呼呼呼不停吹出来的是热腾腾的风。仿佛房间所有的电路散发的热量,一路连接到了风扇转动的叶片。
炎热已经让她焦躁得对声光都异常的敏感。除了风扇转动,她听不得一丝一毫的声音。自然也看不得任何书籍,内心稍有起伏,便要消耗更多能量,流出汗水来。她无比厌恶汗水。
唯有不停地抽烟,喝水,静坐。
可是即便安静坐着,她也需要频繁地用肥皂清洗双手分泌出来的汗液。每隔不到两个小时,就得换掉一套被汗水打湿的衣服。
最后她不得不在浴室也装上了小风扇,并且开始习惯了在醒着的时候,花大部分的时间在浴室里。因为有水的关系,在白昼,那里相对清凉许多。
她赤裸着身躯安静地坐在马桶上,不发出一丝声音,轻微地呼吸,不时地冲洗身躯,借此同这个无端暴虐的夏天对抗。
就是在这样漫长煎熬的夏天里,有一天,她终于决定自杀。
具体是哪一天,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下午。
那应该是个无比寻常下午。她从早上醒来便一直赤裸着身躯,安静地坐在浴室的马桶上抽烟。间歇地用清水细细冲洗身躯。
是那一刻,一定是那一刻她开始这样想。那一刻她冲洗完身躯,点起一支烟来抽。低头干净残存的水滴顺着身体一路滑过大腿,经过大腿内侧往日划伤的痕迹。那些错杂的淡褐色痕迹,纠结着皮肤下微微显露出来的蓝色静脉,相互缠绕在一起。
她深深吸了一口香烟。闭上眼睛。想。我还是去死吧。
[2]
死。
这说起来是多么坚决轻易的事。无需多余的思量,也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在那一个时刻,她觉得时日已到。在这个夏天之前,她就是多么执着地热爱这个字的发音,一次又一次在无人的时刻,暗自从齿缝中将这个字随意吐出来,内心随即得到片刻满足。那仿佛就是无知的幼童在无所事事地憧憬着光芒耀目的未来。
可是说到底,再华丽再文艺的幻想,在此时此刻也不会赋予这个字任何实质的意义。
而死,在那个焦躁的夏天里,具化成为了多么繁琐的事件。
到底要怎样去死。
毕竟不出意外,这将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在这样的事情上,她自然只能够听从内心的选择,以最为心仪的方式。于是在众多通往死亡的途径中,她甚至放弃了最为方便快捷的,也是传说中最为无痛的跳楼,选择了最不易成功的割脉。
因为长久足不出户,她的皮肤已经苍白得近乎通透,一眼便能看到皮肤下面幽蓝的脉络。那些温软的纹路细细将她蛊惑和捆绑起来。
这仿佛是同婚姻一样,最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她不得不细细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最为满意欢喜,免得日后(倘若万一还有日后)成悔。
从一些自杀未遂者的经验中,她早已经知道,试图割脉自杀,是艰难而需要技术的。而这毕竟也不是多么光彩的是,没有人愿意拿出来夸耀。
她耗费了至少三天的时间,还有巨大了气力,不顾夏日的炎热,四处查询资料,联系一些陌生的人们,才终于同他们各自的叙述中,综合各种医学知识,总结出来最为有效的割脉途径。从脉络的位置,刀具的选择,到镇痛药物的选择,甚至是不成功之后的补救方法,她都终于有了了解。她将那些资料细心地记录在小小的笔记本上,随身携带。在因为炎热无法出门的白昼,躲在浴室中,一遍又一遍地细读。直到所有的步骤,都已经紧紧牢记在心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下意识开始在许多无事静坐的时刻里,细细举起自己苍白的手腕来端详。
她开始写遗书。
原本她以为,决心要死的人,并不会有太多言语值得对别人说。可是她提起笔来,洋洋洒洒便已经是一封长信。那些素日无法对人坦诚的话语,内心的软弱,甚至年少时候的记忆,像那个夏日一样没有来由地清晰漫长。平日的寡淡无语,仿佛终于在这些信件中,急切地找到了补偿。
于是光是写第一份遗书,她就又花掉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她那样挑剔。从用词,一直到字迹,她都要细细斟酌,一次又一次重新抄正。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她又写完了另外两份遗书。因为有了第一份的经验,终于快了一些。
可是这还远远不到死的时候呢。
她还要整理身边的物件。将许多即便是死也不愿意让人知晓的物件销毁。一些不愿意亏欠的物件归还。为此她频繁地到邮局去将一些东西邮寄归还,又将一些物件,亲自还到他人家中。顺路还需要去买割脉需要的工具,辅佐药物,以及不可缺少的烈酒。
于是有一天,她终于因为受不了天气炎热,中暑在家休息了整整两天。
可是即便是这样繁琐,她却是踏实安和地做着。
夏天依旧让人不堪忍受,却因着内心有了归处,再没有一丝的不满和抱怨。
死的决心在煎熬里面成为最为盛大的安慰。
而终于,这些繁琐的事都过去了。是到要死的时刻了。
[3]
那个晚上,她破天荒在这个夏天里面听了音乐。是她最为喜欢的一张碟。又去开了这辈子买过最昂贵的一瓶酒来喝。然后在浴缸里放满了温水。准备好镇痛的药具,割脉用的刀具。打算洗这一生最后一次澡,以最为干净并且不为人知的姿势死去。
就在她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平和地叠放好之后,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关于死亡的憧憬,她的小腹深处开始一阵连接着抽搐的温热剧痛。她熟悉这样的感受。
她的月经期到了。
那个晚上,她最终没有死。
洗完舒服的温水澡,她换上了干净的内裤和卫生棉,在没有任何药物的作用下,睡了那个夏天里面最为安稳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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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我依然时常会想起来朵佚年少时候的脸庞, 在年少的时候,她就已经拥有一张好看的脸,脸颊的棱角瘦削凌厉得有些像男孩子,却又自有一份阴柔。细的眉毛总是微微皱着,透着一股戾气。眼睛是大并且明亮的,这在日后也一直没有更改。小但是挺的鼻子。看起来无情的薄嘴唇在亲吻的时候却是十分妖娆。
虽然成年之后,她容貌也一直没有十分巨大的变化。只是那个时候,多少还会有一些孩子气的稚嫩和倔强。
整个中学时代,朵佚的衣服几乎都是白色的布衫,冬天的时候,会穿上深色的大外套。南方的冬天总是不至于多么寒冷,她也从来都不曾用过围巾和手套。这里面的固执有一丝不能抵抗的味道。
她的话非常少,脸上的线条时常都是僵硬的,很多时候,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自顾自地做事情,只有见到我的时候,才会微微笑起来。这几日我的梦非常繁多。时常梦见的,便是坐在火车上远离南方的小城,身旁是嘈杂的,有天南地北的人们。对面坐着携家带眷的中年男子,吃吃地看着身旁妻小发笑。车窗外面掠过的整片整片秋天的农田和南方矮小连绵的丘陵。低头发现自己还是年少时候的模样,幼小坚韧的身躯,内心却远不是当时那一番坚定决绝,只觉得深深陷落在绝望之中。想要跳下车,飞奔回到朵佚身边。而身体却像是被冻僵一般无法动弹。
这个梦,在朵佚死之后,就频繁地出现。有时候凌晨时候醒过来,便是一身冷汗,而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在梦里面,似乎还是坦诚汹涌的感情,有粘稠的眷恋和绝望,这在现今的生活里,却是绝少再出现的。 -
她说。
她笑起来,脸上有一览无遗的疲倦,让她显得愈加苍老。那是长久的年岁囤积的痕迹。
她说,那个时候我是个冷漠并且难以应付的女儿,无法像别人一样乖巧顺从,即使被狠狠地摁在地上打,也不能够体会,他们不过和现时的我一般过着卑微的人生,在庞大的现实面前像棵荒草一般软弱不堪孤立无援。
你知道。我们中,没有谁能够真正彻头彻尾热爱这一切,没有过丝毫的怀疑。而他们却因为我的存在,选择放弃了离去的权力,苟活于索然与渺小之中,忍受现实带来的苦痛和破碎,时时刻刻同死亡的欲念抗衡,并且竭尽所能不愿让再我重蹈覆辙。
而我却始终自以为是地遮住了双眼,不能分辨是非。总是用尽所有功利的方式揣度他们,以为那样的爱里面充斥着虚荣无知和强人所难。于是执拗地冲突挣扎。
她倾身熄灭手中的香烟,深呼吸,我知道她已经陷入过往之中。
多少次奋力对抗,视他们为至大的敌人和牵绊。她说,多少次拿着刀片割伤自己的手腕,沉溺在自己的虚无和血液带来的兴奋里面,恬不知耻。甚至于后来选择了一条两败俱伤的路途,一声不吭远走高飞,横冲直撞,一别数年也不觉得愧疚。
如今。她说着,自嘲地笑了。如今我早已经走得太远,清晰无误地看到了尽头。我也不过将同他们一样,埋没于窘迫和无能为力的现实里,忍受着庸碌和从不间断的损毁,飞快地衰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没有尽头的代价。而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声音甜美性格倔强的小女孩儿,不会再有退路可以回到他们身旁。那么我呢。我还有退路吗。
这是凌晨五点。我躺下又爬起来。反复数次。
被过往相互欠下的感情折磨得无法安眠,并且怀疑自己偿还和给予的能力。为此装模作样痛哭流涕。
而那个叫锦的女人,总是在这样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出现。她坐在我对面,点起了一根烟,像往常一般,絮絮叨叨地说话。 -
我又一次看到盛璀。她依旧穿着我第一次看到她时穿的孔雀蓝绸缎衫,左鬓的头发别在耳后,白皙的脸庞没有血色,由于消瘦而显得尖锐又忧伤。她站在水影的吧台后低着头调酒。我甚至看得到她的眼睫毛,黑而长而浓密,看起来那样的美。
四周并没有灯光,沉寂于黑暗之中。只有吧台上方一排小吊灯有橘黄色的柔和的光落在她身上。光晕。是很淡的光晕。我在望着她,没有声响。我在黑暗中。我以为她并未看到我。
这样的寂静。很长的时间过去了。却又似乎时间已经被空间吞噬。被黑暗和寂静吞噬。没有任何的声响。没有多余的光亮。
她突然抬起头,望向我,眼神哀婉。她的嘴唇在动。
然而四周依旧一片寂静。寂静如荒草一样淹没大地。昊荷从沉睡中醒来,冬日的白昼仿佛早已经在睡眠中迅速并且悄无声息地滑向末尾,仅剩的一丝天光自厚重的窗帘背后朦胧阴冷地透过。房间里面一派昏暗狼藉。床头的烟灰缸堆砌着满满的烟灰和烟蒂,它们微薄又顽抗地散发出烟草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地板上随处可见散放着的CD,成摞的书籍。软塌的坐垫谨慎地显现着温暖的橙色。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清水,和昨夜一样的洁净姿态。
她再次闭上双眼。深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论过去多么漫长的时日,她依旧和年少时候一般,无比惧怕在这样的黄昏醒来,躺在温暖柔软的被子里,看日光带着温度散尽。
更糟糕的莫过于,她刚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我从睡梦中醒来,心中怅然。
闭上双眼,费力地回想起来,这已经是2007年11月的某一天。而盛璀这个人,早在2005年的1月,就已经死去。
2007年的11月和2005年的1月,这之间阻隔着多少无以累计的时空,多少琐碎的人事。盛璀仿佛自2005年1月5日开始,便躺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北方城市的街道上,再没有离开过。而我在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依照某些既定的轨迹前行于年岁之中。于是选择远走高飞,选择认识一些盛璀所不知道的人,经历她所不知道的事。生活趋于某种颠沛流离,从未安定。有时说话有时沉默,无人在意。
而关于盛璀的记忆是这般短暂,纵使她的自杀火光电石,令这段时间仿似深刻于心,却也在这两年多里渐渐模糊。
我早已经不相信记忆。我知道它们在发生时就已被拣选过。在那之后,又被我在无数夜晚的睡梦之中删减、拼凑和篡改了多少次。
虽然只要乐意,我依然能够告诉你,盛璀死时候的任何一个细节,我是整个世间唯一一个知晓所有情形的人。但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应该相信自己所说的多少。每一次讲述都不会雷同。于是盛璀也日渐成为没有多少人会关心的私人传说。昊荷其实一直相信,盛璀这个人的死是早有预兆的。
她说。早在她第一次见到盛璀的时候,便隐约有所预料。当然那就是更早些时候的事情了。
应该是2003年7月中旬某一个周末的黄昏。那天午后下过一场骤雨,而后天气又迅速转晴。所以黄昏时候的日光在清朗难得的空气里显露出一派金黄烂漫的模样,落在街道上每一个行人的脸上。
昊荷是在街道拐角躲闪一个迎面撞来的行人时看见盛璀的。那时的盛璀在自己接到拐角的酒吧里,站在矮梯上擦拭临街的落地玻璃,她和昊荷之间仅仅隔着一片玻璃。黄昏的日光晒在盛璀苍白瘦削的脸颊上,像流水一般清透明亮。
昊荷微微仰起头来。盛璀看牢她的双眼,擦拭玻璃的手停滞下来,阳光将她们相隔开来。不到一米的距离,仿佛是多少万光年。昊荷微微张了张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昊荷说,此前此后她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一瞬间仿佛整条街道和喧嚣一并消失了。
虽然这样的说法俗气又矫情。在此之后我长时间频繁地出没在盛璀的酒吧里,直到她死。
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儿。那不是你所能够想象的美。她的脸颊永远如同象牙一般洁白光亮,仿佛初次见她的那个黄昏的清透日晒一直照耀着她的脸庞。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柔和。喜欢穿平底鞋和浅色布衫。从不轻易动怒。经常哭。
自相识开始,她始终是独自一人,没有亲属,没有朋友,没有工作,只有一个叫水影的酒吧。她从不和我说起自己的身世,家庭或者其它类似的事情。我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清她的年龄。她有一张十七岁少女的脸庞。
曾经我和她在她的房间里拉上窗帘没日没夜地听CD,她爱莫扎特。我抽很多的烟,阅读,或者发呆。而她只是沉默,一杯又一杯地喝清水,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不做任何事。有时会抽泣,我也从不过问原由。
我们并没有太多的相互了解,这我知道。
在我们相处期间,她有过一次割脉和一次长达四天半的绝食。我直到今天也没有弄清楚它们的原因。包括她最后为何会自杀,我同样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那次割脉确是着实惊吓了我。起初她只是同往常一般窝在角落抽泣。后来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她打破了喝水的玻璃杯。等我注意她没有规矩地收拾碎片的时候,她的手腕上已经血肉模糊。我将她一把拉起身的时候,她不住地颤抖,浑身冷汗,额头的刘海毫无生气地紧贴着皮肤。
伤口不是很深。医院的医生护士也不过神情淡漠,没有我所想象的那般猜疑。
那之后我再没有过问起这件事。而她也依旧日日蜷缩在角落,没有言语。据说昊荷就是在梦见盛璀的那天晚上自杀。具体时间已经无从得知。
同所有独居又自闭的人一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开始腐烂,是恶臭招引来了邻居。
没有遗书。似乎也没有任何征兆。房间里依旧昏暗狼藉,地板上随处可见散放着的CD,成摞的书籍,软塌的坐垫谨慎地显现着温暖的橙色,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清水,不知道已经放置了多少时日。
她把被单搭在卫生间天花板暴露的粗壮管道上,上吊身亡。让我最后再说一次,盛璀的死。
那应该是2005年1月3日下午五点。冬日黄昏。日光已经开始走失,温暖消散。
我接到盛璀的电话。她要我去水影,口气轻松随意。我当时正在水影附近的书店,于是便步行过去。水影的铁门已经拉开来,玻璃门上挂着的牌子被翻到暂停营业那一面。里面空无一人。
在进水影之前,我在对面的花店里买了一捧雏菊。她最喜欢的雏菊。走出花店就已经看见盛璀站在四楼的天台上。我为何会在一时间看见她在天台至今也不能说清。出花店之后我就很突然地抬头望向天台。
同一时间里手机响起来。她说,昊荷,谢谢你来。
我尚未缓过神来她已经爬过天台的黑色雕花栅栏,看到她纵身的那一跃,我就已经知道她必定会死。
因为她的肢体已经没有显现出对这个世间一丝一毫的不舍。写满了决绝。
砰。血液首先占据视觉。手中的花朵掉落。然后是尖叫声。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我立刻脱下外套奔过去裹住她瘦小的身体把她抱进水影。我不能够让别人看到她的身体以这样的姿势躺在马路中央。
那是个我永世不能遗忘的黄昏,在日渐消失的日光里面,在花朵掉落并且被人群践踏的马路上,我看着盛璀死去。抱在怀里的最终只有一副破碎的躯体,温度一秒又一秒地丧失。
直到现在我依旧常常会梦见盛璀。在不同的情景之中,真实或者魔幻之中。
最常常做的梦,是她死去那一天的情形。但是却又不再相同。
我站水影四楼的天台上,看着街道上的自己,然后拨通手机,说话。挂断。然后爬过栅栏。马路遥远,高度让人感觉虚无。我跳下去。在失重的那一瞬间醒过来。
整个梦境没有一丝的声音。据说有很多人目睹了一个陌生女人在昊荷葬礼上大声责骂自己不乖巧的儿子,而她儿子便用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不堪入耳的粗话回骂她。两个人在葬礼上像一出滑稽的戏码,一刻也没有消停。
后来人们才知道,她就是昊荷逢人便说的那个盛璀。
这个盛璀远不如昊荷所描述的那般美丽,或者说,她和多数女人一般的庸俗,化很浓的妆,声音嘶哑,头发烫染成黄色,像一把稻草。她告诉人们,她是昊荷的高中同学,后来未婚先育,被退学回了老家,和昊荷老早就失去了联系。
于是关于昊荷又开始有了这样的传说:她其实直到死都没有离开过自己住的这个南方小城,没有去过北方的那个城市,没有遇见过一个开酒吧的女孩,更没有目睹她的死。这些话,许多人都坚定地认为自己能够证实。但是直到今日,仍然有许多人不知道应该相信谁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