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底。】我依照自己的轨迹在生活，并且走向自己的结局。 而你只是河流对岸的幻象。

是在四月的夜晚，独自在房间里重新看这部电影的。《颐和园》。

整个电影，两个小时的过程中，不断听到窗户外面雨水的声音。连同电影里面压抑的情节，画面和对白，叫人深深喘不过气来。

是这样一个故事。八十年代末期，图们的女孩子余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告别了家乡的恋人，带上所有的憧憬开始另外一段生活，认识了一个叫李缇的女孩子，并且同一个叫周伟的男人开始纠结多年的爱情。先后跨越了十六年的的人事变迁，终于形同陌路。

是。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但是我更愿意把它看做，这是关于一个叫余虹的女人的半生的电影。

这是一部娄烨的电影。

早在很久之前，看过娄烨的《苏州河》之后，一直对这个导演心存好感。他的很多拍摄手法，都是西化的，但是那些晃动的画面，粗糙的胶片，刺入内心的配乐和十分诗化和不真实的情节，一直叫人难以忘怀。你可以指摘他的许多不足，但是你不能否认，这样的导演在国内是少有的。

在《颐和园》的最开始，我就仿佛再一次进入了《苏州河》里面娄烨所构造的那个世界，潮湿，混乱，压抑，但是主角却总是充满了情绪的张力。影片的最开始，便是一场潮湿的雨水，男人靠在墙上抽烟，抬眼望着落下来的雨水，这样的画面构造，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充满了美感。一种混乱，压抑，叫人喘不过气的美感。

但是因为这部电影没有经过广电总局便直接送往法国参加嘎纳电影节影展，影片在国内被禁，娄烨也被禁拍五年。

故事的情节其实是琐碎的。我们跟着这个叫余虹的女孩子，一直在时光里面穿梭。她有一张好看的脸，一种不施粉黛的艳丽。她的眼睛里面都是强烈的情绪，这些情绪满满溢出她的身体和年轻的脸庞。

在上半部分，影片花费了很大的篇幅，讲述了余虹的整个大学生涯。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八十年代末的大学生活，拥挤的宿舍楼，老旧的教室，排着长队等着打电话的女孩子，欢声笑语的酒吧。他们肆无忌惮地抽烟，喝酒，跳舞，恋爱。

这是八十年代。

在很多人眼里。八十年代是一个美好又残酷的年代。那时候的人们，至少还没有完全被物质吞噬。即便或许其实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像要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索取的自由是怎么样，是为了什么，有何意义。可是那些年轻的学生或者知识分子，他们会聚集在一起，谈论哲学，社会制度，谈论种种形而上的事物。像所有意气风发的少年，谈论学术或者理想，并不怯于把自己的见解说出来，也乐于思辨和交流。

而当然，他们说起理想的时候，完全不必像现在的我们一样担心受人嘲笑。

有人说，所有经历过八十年代的人，都会将这段时光美化。因为下来的生活，富足平和，却慢慢将所有的人寸步侵吞。

在这样八十年代末，这样一个动荡的特殊时间里，余虹遇见了周伟。

电影里面时常出现余虹一些独白。她性感的声音，在遇见周伟的时候，说过一段话，她说，“如果不是在一种理想中来考察我的生活，那么生活的平庸，将使我痛苦不堪。而在我怀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我们碰见了……但是我们的关系里有不纯之处，这并不能以愉快和不愉快而论。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即使在爱情里，我也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根本不存在出路，只存在幻想。幻想，这致命的东西。”

在这段对话里，我迅速地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余虹这个人。

其实她是最单纯和容易理解的，她被自己的幻想所控制，天真清澈，但是却也是最危险和充满欲望的。她对别人有杀伤力，并且她不惧怕伤害别人的同时是重创自己。

这个女人从青春期开始，就被自己早熟的感情，猛烈的情绪和幻觉，深深地压得喘不过气。她是不知道危险的人，在所有的时刻里都显得奋不顾身。这样的人，在和平的年代里，注定要头破血流，寸步难行。

她抓不住任何人，因为别人对她即便喜欢，也会心怀畏惧。而任何人也抓不住她，她只被自己的幻觉紧紧挟持。

所以她在迅速的发生肉体关系之后，她和周伟虽然一度沉浸在其中的欢愉之中，但仍旧很快闹翻分手。她太过凶猛，这个叫周伟的男人无法承受。她说，“心里总是出现这样的幻觉，在我这样如饥似渴，亟不可待地想见到他的时候，其实我已经跑过了头。”

是。分离。这是1989年。

之后的生活将被迅速带过。余虹退学回家，然后又先后在深圳，武汉工作。在武汉同一个有妇之夫有过一段时间的关系，又和单位的年轻人谈了短暂的恋爱。可是周伟这个人，却始终纠结着她的一生。虽然在89年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见过面。

至于周伟，后来同李缇一起到德国。然后是李缇自杀。这些都是影片叙述薄弱的地方。

后来。2001年。两个人再度相遇。周伟却最终选择再度离开。

影片结束。

在影片中，穿插过的是一些政治事件。推翻柏林墙。香港回归。当然。还有六 四运动。

关于六 四运动的这段叙述，在一个采访里，娄烨表示过，在不得不触碰到这个时代背景的时候，曾经想过回避，但是没有任何办法。

那是那一代人青春中无法磨灭的事件。

画面上，年轻的孩子们纷纷跳上卡车，奔往天安门，兴高采烈，一路唱着欢快的歌。直到那一天，混乱的人群，奔跑的人们，枪声，凄厉的喊叫声。

这些是不得不面对的。

就在六 四事件之后，余虹便退学。她说：“我不想再读书了”。

其实即使不是在八十年代末，不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余虹这样的女人，也注定要完蛋。

她有一股子沉堕的力量。这样的力量，也可以说是自毁的力量。她说，“眼下越是悲惨，我就越有解脱。”这是对自己的狠话。“人其实是愿意孤独的。人其实也是愿意死的。要不然，为何偏偏与最心爱的人作对，为何对眼前的一切漠然，而去瞩目永不可及的事物。”

这样的话语里，你能够清楚地看到，她在下坠。在所有生活的可能性面前，她只考虑的生活是不是猛烈，是不是她理想中的那种猛烈的模样。她要猛烈地生活，并不在乎一切有多糟糕。她用她的身体在质疑着展开在她面前的所有生活，让感情和浪漫走在一切之前，并为此失去一切判断力，然后付出惨重的代价。

影片里，她说起过一句诗，“战争中你流尽鲜血，和平中你寸步难行。”这似乎也是对她最好的描述。她是善于反省的人，但是那是在生活之外。当每一次生活再次摊开的时候，她只会再一次陷入同样的困境。

她被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幻觉，浪漫，这一切深深侵吞，挟持，却又无法停止在清醒时刻对自己和眼下生活的憎恨。为了逃离这一切，她这样的女子最后只能够草草结婚，了此一生。

影片里面。有很多美好的画面。好看的余虹赤裸着的身躯。画面闪现的昏黄的日光。还有一些暴烈潮湿压抑的雨景。

多次出现的，还有飘摇的棉絮。它们就像余虹这个女人，美丽，无着。最后不过散落地面。

所以。影片里还有很多人。我却只说她。

性。死亡。似是而非世界。失控。冠冕堂皇。隔阂的痛苦。

关于五个少年。后来一个自杀。一个被捕。影片名字是自杀的少年的名字。

电影最后有一段很长的群交镜头，是幸存下来的三个少年。他们谈论梦。还有乌托邦。

赤裸的身躯。像在一起戏耍的孩童。

很多有意思的镜头和细节。

是几天之前的凌晨睡不着的时候看完的。现在仍然会清晰地记得。

在这个聊天记录被监视。博客被审核。言论被限制。所有的思考都被愚弄的时代。六月死去的少年都只是暴徒。

我们是被圈养在井底的青蛙。

而电影里的少年。他们以做爱来进入和抵达彼此。

在无能为力的年代，这是最天真的方式。

（当然我不期待得到连做爱这样的字眼都要审核的Blogcn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