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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L发短信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时间,是凌晨四点。猜想她此刻应该在苍白的火车车厢中沉睡。不晓得做着怎样的梦抵达陌生的城市。
同她说了数句甚为煽情的话。心里面的感受,同多年前十分相似。
那时候还是十四岁的青涩少年,蹲在地上同电话另一端的M说着带她走。
这么多年,心里面的怅惘一直在。
而对于未来,我也同十四岁时候的自己一般全无把握。
太多时候,我是不重情义的人。内心过分容易觉察许多无须知晓的细微,加之对感情本身过分天真的把握,使人变得多疑。当真的感情中,每一步都需要犹豫的片刻供以自我确认。
常常我胆怯,小心翼翼,清楚一切的代价何在。
可总有这样的女孩,她们的深情是坦白而无遮拦的。一眼可以看穿,那股孩子气的炽烈。
她们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说出的。有时候她们因为不知道,因此不惧怕。
我不能分辨。 许多时候,只是不由自主地疼惜。
关于情义我从来知道得太少。
在L终于即将到达福州的这个凌晨,我给她发去那条短信时,犹豫了片刻。
无论一切症结何在,我希望她能够安稳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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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们宣称/仅仅一只乌鸦/就足以摧毁天空
但对天空来说/它什么也无法证明
因为天空意味着/乌鸦的无能为力。 -
1生长。
她打开窗户,将头探出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雨水湿润泥土的气息。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透过树叶投射着光影。
她用手指粗鲁地挠了挠左手手臂上的疤痕,是微微凸起一道细细的桃红色。
你知道吗,伤疤是不会随着人长大的,它们永远不会长大,只会老。她回头笑着同我说。
少年时候的伤疤,不会随着身体的成长,因而日渐显得小。
成年以后的伤疤,随着身体的衰老,也将逐日变淡。
那是皮肤的记忆。
2“美就是被背弃的世界。”
她的背后有一道疤。她一直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可是它还在。
就好似一些发生过的事情她很难再想起来了。比如她从前的名字。或者三年前的十月湖。又或者昏黄路灯的颜色。
她被记忆欺瞒着,对一切感到陌生而厌倦。想不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见过的人,知道过的事。
是她背弃了它们。
在一个夏天粘腻的下午,她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叫她蓝。
她原本的名字是蓝。
3水。
有很多关于水的记忆是记得的。
很多年前盛夏的夜晚,她总是把脸埋在水中。那时候只是暴戾盲目的少年,喜欢肺叶即将破碎的感受。很多年前的她,近乎荒谬地执着于以各种途径寻求存在感,这只是其中之一。
而在后来,关于水的记忆,停留在初冬南方夜晚的梦中。
4欲望堆砌起一个星球。
每当她突然抬起头环顾四周,看着每一个说着话的脸孔时,心中总是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好感。
她说:他们同我一样,躲匿在失真的脸孔背后,用言语塑造虚妄伟大的自我。他们自恋,喜欢控制,自以为是。
幸好每个人的精力有限,否则该有多糟糕。她懊恼地笑起来,又说:我时常怀疑,若是真有全无多余欲望的人,是否很快会被这个世间淹没吞噬。因它太脏乱,无法判断,亦无依据,弱肉强食,胜王败寇。即便我们有一套完整的逻辑,亦无法得出终极真理。你知道,它只是逼迫所有人做出毫无根据的选择,而尾随其后,仅有欲望。
她点了一支烟,指向窗外。
你看,欲望堆砌起人类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楼房。
欲望堆砌起一整个星球。
5无。
少年时候无谓的勇气、坚守的道路,从来未曾被证实。
她只是随着时间流淌而去。
丧失丰沛泛滥的温情。丧失对记忆和言语的信任。丧失咄咄逼人的姿态与光洁的皮肤。
思维在自身的世界中变得模糊,一再询问和确认。
这一切使她在一些瞬间感觉厌倦,却无法改变她顽抗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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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桐安镇其实离水牛城并不远,如今交通便利,驾车大致四五小时便可抵达。所以桐安镇和水牛城一样,是在地图的下方,只是它比水牛城更靠近下面一些,更偏向左边一些。桐安镇离海很近,记得小时候骑着自行车,一个小时便可以到海边。桐安镇很小,只有两条主要街道,交叉呈现T字形,骑单车不到半小时就可以逛完。桐安镇的尽头有一条河,因为位于桐安镇的东边,所以桐安镇的人们叫它东河。河对岸便是香茗镇,小时候我时常想,香茗镇的人们会不会因为东河是在他们的西边,所以便叫它作西河呢。不过后来才发现,香茗镇的人其实也管东河叫东河,其间道理我至今也不明白。
我在桐安镇生活有近十八年的时间,从幼年时候开始,每一片记忆都沾染着它的某一条街道、某一个巷子的尘土。
年幼时候的记忆多半停留热闹喜庆的节日里,因而冬天的记忆占去了多半。只是桐安镇的冬天是向来不冷的,到了高中时候,我穿着两件长袖也便可以度过一个冬天——当然,手指会是冰凉冰凉的,但也不至于需要忍受。
记忆之中桐安镇的春节是从腊月二十八开始热闹的。依照镇里的习俗,那天要祭拜天神,其实从腊月二十四扫尘之后,家中的主妇们也都已经开始忙碌着准备天神的祭品了。到了腊月二十八,各家各户则在家中可见天的地方摆开桌子,各式各样的祭品则堆满桌面。这个时候,在吝啬的人家都要摆出大场面来,仿佛这样才对得起自己一年的劳碌。更何况,总是会有邻里来串门,当然不能小气丢了脸面。肥硕的家禽、大袋米粮、上好的酒一样也不能少,鱼更是大的家中最大的盘子都只能勉强放下。这般祭拜到次日凌晨,各家便在门口燃放鞭炮,街头巷尾顿时便为烟雾笼罩,映着满地红色炮纸,因而只显得十分喜庆。
往往腊月二十八这天,最叫我开心的,不是那些丰盛的吃食,而是可以同父亲要上数块零钱去买来各种便宜的烟花爆竹。桐安镇的集市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窄窄一条街,摆满了卖年货和鞭炮的小摊,干果、糖果似小山丘一般此起彼伏地摆放着。一路走去,不晓得要被人挤多少回,稍不小心就更会被踩到脚。这时候往往就会跑去摊子摆的最大、烟花和爆竹最多的地方,各样品种都要想要拿上一些,最终自然把手中难得有的一点钱都花光。
在那时候,新衣裳、鞭炮、学校放假还有压岁钱,就可以让春节变得生趣盎然,心中无限雀跃和欢喜。如今已经不太记得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春节才变得了无生趣。2001年当我再度回到桐安镇过春节的时候,春天夜晚的大雾在鞭炮的硝烟中弥漫着,只叫人觉得心中无限感伤。那时候我站在家门口,看见昏黄路灯映照着空荡荡的模糊街道,心里面只觉得怅惘,不知道时间会带领我去向何处。
成年之后的春节是新愁旧恨的归属。
但是,直到现在还是喜欢看烟花的。
桐安镇每一年的元宵节,在东河河畔都会有烟火大会。因而元宵节的晚上,桐安镇的人们多半都早早洗完澡,一想起自己是要遇见整个桐安镇的人们,也都不约而同穿上了春节时候的新衣裳。习惯很迟吃晚饭的人家,这一天也会提早吃完晚饭。通常在七点左右,桐安镇的人们便争相涌向东河。在这个时候,我总是觉得仿佛整个桐安镇能够走动的人们都出现了,河岸早已经人头攒动。
向来安静的东河从未这般热闹过。卖瓜子饮料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人们各自选好地点站稳之后,便一副天打雷劈纹丝不动的模样。也有在人群中辨认亲友,互相打招呼,却就只能遥遥相唤了。人群嘈杂无比,说话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待到第一枚烟花升上夜空爆破时,人群才开始逐渐安静下来。人人仰头,屏着呼吸等待下一枚烟花。偶尔也有人轻声评论,这一朵烟花不好看,太小,那一朵简直太好看了。旁的人则会轻轻附和。
年幼的我时常骑在长辈的脖子上偷看别人的脸。无数切切的目光无不集中于夜空中,仿佛一场神秘的仪式,观看与等待的都是虚无。火光照亮天空的瞬间,无限期待的神情,在被光亮点燃的一刻,瞳孔仿若一粒粒散发光芒的石头,有了满足。
烟火大概燃放只有半个小时左右,其好看程度与政府向有钱人家募集到的款项数额成正比。最后一朵烟花放完之后,人群通常仍旧要仰头等待上许久,直到确认不会再有后续,人潮才重新开始沸腾,涌散。印象中,也有那么一两次,人群已经开始退去,天空突又蹿上一朵烟花,本是拖沓散去的人群于是又迅速汇集而来,但往往,却再也没有下一枚——那不过是方才迟了一些放出来的最后一枚烟花罢了。
元宵的烟火大会过后,桐安镇的人也彻底从春节的喜庆气息中脱离出来,重新回归到繁琐的日常生活之中。东河也因此重新寂寥了起来。
东河的水很绿,两旁的河堤高出水面约有四五米,斜斜向水面低下,到了坡地,又有小块平地可以站立。早年整个桐安镇和香茗镇的人们都是要来东河畔洗衣的,后来有了自来水,来的人少了,只有居住在河畔的人却仍是会在夏天的夜里,拎着一桶桶的衣服来洗。
有一段时间,夏天在东河游泳的人非常热闹。这却是我听闻来的,因为在我稍稍年长开始记事时,人们已经开始在东河河底抽沙,河水变深,游泳的人便也渐渐少了。现在的东河,只是偶尔会有小小的渔筏漂过,还有贪婪地抽沙的机器立于水面某处。倒是每天夏天,东河总是要拿去几个不谙水深偏去游水的顽皮少年的性命。也因此,靠近东河的人更是稀少了。
我对东河的眷恋,是从十五六岁开始的。高中时代有许多个午后,会和相好的女孩子逃掉最后一节自习课,骑了单车到河堤,拣一处晒不到太阳的地方,看日头在身后落下,拉起长长的影子。彼此说一些话话,倒也比安生坐在教室里不知道开心多少。在高中毕业即将离开桐安镇的那个夏天,有许多个夜晚,只是坐在河堤,在晚风中吐出烟来,都和夜色一般是凉的。河对岸的昏黄路灯倒映在水面,仿佛离离的火光,至今都不会忘却。
桐安镇最东处,即将到达城门东河的那段路两旁,有一片久远的欧式建筑,大概是三四十年代的混杂着旧上海的不纯粹,白色的墙面如今已经发黄发黑,木头的圆拱窗也大多摇摇欲坠。许多房屋如今已经无人居住,虽说多年前也曾是全镇最热闹和繁华的地段。只是时间好似流水一般,从东流淌到了西处。待到河水干涸,便只余下荒芜野草,再无人念及。
在小时候,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新华书店便是在此处。书店有古老的铁吊扇,在夏天蹒跚缓慢地转着,发出呼呼的声响。大堂总是阴沉沉的,即使在盛夏,也带有凉凉的霉味。书是不多的,人也很少。每一回去,总觉得店中只有自己一个人,连工作人员都不知道躲在何处偷懒。
桐安镇的人们不喜看书,但是却喜好书法与国画。
桐安镇有过不少在当地相当有名气的画家,其中画技到底如何,我至今也不明白,只晓得不少达官贵人会通过各种关系,向这些画家求画。不论是挂于自家厅室,或是赠予他人,都觉得是相当贵雅的事。因而桐安镇的小孩子,有许多自小习画习字,多半也是长辈逼迫。
我在十岁左右的时候,也曾被送去画班习画。画班往往是稍有名气的几位画师自行举办的,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则十几二十人为一班,一起临摹老师的画。画的通常是花卉、山间小屋、雀鸟。在我的印象中,画的最为多的还是莲花。记得那时候我画的每一朵莲花,均是端于水面,姿态正值,大抵是那时候年岁尚小,不懂得自然的美感。
后来我没有耐心,不愿意再画莲花,则之后曾有了被关在家中习字的整整一个暑假。母亲每日去上班前,就放话说回来要看到几张字。偷懒的办法其实也有很多,找大字体临摹,或者偷偷拿前一天的来替代,也通常都可以蒙混而去。只是这样一来,就很快没有了事情可以做,出不去门,便只好自己同自己戏耍。即使是这样,也宁愿不习字的,这直接导致了日后,我的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惨不忍睹的模样,直到稍稍长大之后才有所改观。
在2000年之前,我从未留恋过桐安镇,从未留恋过它蓝白的天空和夏天夜晚坚硬的星光,也从未在意夏天台风夜晚落在窗台的雨水,甚至好似从未流淌过的东河。
在那时我还太年轻,以为自己心里面装得下太多广阔天地,胸怀壮志地迷恋远方。后来一路跌跌撞撞,去过陌生的城市,见过陌生的人。在孤立无援的时刻里,才深深怀念起桐安镇我所熟悉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小卖铺中坐立的人,每一个夏天傍晚带着雨水气息的风。而在那时,所谓故乡,已只有在彻底离开之后才得以成立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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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是翻到去年我采访叶朵佚留下的笔记时,桐安镇三个字如同跳入眼中的火星,叫我灼痛得跳起身来。一瞬间所有的记忆自深至快要被遗弃的暗处腾升出刺眼亮光。
南方冬天的小镇。平房教室外的生锈铁皮停车棚。十字路口的大榕树。
我全部都知道。
还有。还有杨双锦。
杨双锦找到我是在2008年的潮湿的春天。
那是在我在成年离开桐安镇之后唯一一次同她见面。仔细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杨双锦的相貌倒是同我相当神似,略微扁平缺乏立体感的侧脸更是如出一辙,丝毫不好看。但她稍比我高出一些,身材十分干瘦,是明显更为炽烈的相貌。对,那时她的眼神有一种燃尽之后的余温,如果直视太久会叫人觉得心中恼热。
以生理学的角度而言,杨双锦同我有微薄的血缘关系,她是我父亲的堂兄的女儿。然而我同她的交情则真是比我们的血缘关系更加微薄。偶尔有过几次碰面,大概也是十分年幼时候。后来虽说念了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与高中,却也从未有任何交集。何况她在高中时候便离家出走,她的父母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视她为家丑,在那之后家中长辈不约而同全然遗忘了她的存在。
其实杨双锦并不是一直是这样,甚至事实上她是小时候长辈们用以教训我的榜样。她年纪大出我三岁有余,在她离家出走之前,她学业向来优异得令人发指。在我初上小学时候,每每做不完作业,母亲定要以锦姐姐的光荣事迹与优秀学习成绩教导我,这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这个面貌模糊的锦姐姐怀有相当的怨念。直到我上初中,这种情形依然未有改变。
只是不知对母亲来说是幸或不幸,总之我是极少嫉妒的人,这种攀比的榜样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动力。那时候我全然不晓得她的处境如何,却免不了心中总是暗示自己:杨双锦是个除了读书考试什么都不会的傻女。毕竟在这样的心理平衡下,我才能够顶住母亲的刺激,镇定自若地生活下去。否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嫩孩子,不晓得要被嫉妒压抑成何种奇异形状。
我上初中时候,杨双锦刚上桐安中学的高中部。她离家出走是在我上初二的时候,那应该是1996年的夏天。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只听闻她偷走了家中一笔钱,留了一张纸条然后不知去向。那时候桐安中学各种小道消息沸沸扬扬,说她同人私奔的有,说她被人拐骗的有,说她吸毒上瘾投奔黑道的有,各种版本的谣言四处传播。毕竟桐安中学是桐安镇最大的学校,传播速率也是不容小觑,因而杨双锦在桐安镇也轰动了许久,虽说人们说不起具体名字,却可说得是“在电力公司的杨某的女儿和人私奔了/被人拐走了/吸毒上瘾了”。这也是为何,杨双锦的父母对她恨之入骨。
说起来,当时得知杨双锦离家出走时,我的心中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心想,她到底也不是一个有始有终的榜样呢。至少在那段时间内,母亲是暂时找不到其它榜样来刺激我莫须有的学习动力了。
而杨双锦,也终究是个有缺陷的人,也会私奔、吸毒、投奔黑道、被人拐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