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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来,走过去。 - [走过来,走过去。]
第一章
1
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我常常被一些潮湿的莫须有的理想主义与英雄情怀日夜折磨着无法安眠。那时候我总是觉得苦大仇深,觉得生活太操蛋,觉得自己是一枝卑微单薄的麦秆或者一朵即将被风吹折的野花。我总是憋着一股盛气,孤零零在同我所不知晓的意志对抗。后来我发现根本找不到所谓的不操蛋的人生,我发现我的周遭只有遍地股市、IT、还有充满娱乐精神的健忘人们,于是我只好将全身的过剩的力气都花在恋爱上了。
即使在那时候,我还是相信自己同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
我的爱人也是和任何人不一样的。
在我二十七岁的时候,我依然是十几二十岁的小个头。我的脸色有点枯黄,披散的头发也经常沾着尘土。因为长年吸烟,手指和牙齿已经不那么洁白了。眼睛是从来不大的,眉毛鼻子耳朵嘴巴也从未有什么特异,右眼角的倒是有一个泪痣,不过好像也很少有人注意到。正面看去,我与人群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侧面看去,我的脸的轮廓缺乏立体感,而下巴稍微有一点向外凸出。如果这算得上点特别的话,我也实在不觉得惭愧或是骄傲。
就是在我除了下巴稍微有些突出之外依然其貌不扬别的二十七岁,我身上一切事关主义的想法都已经被毁掉了。
在我二十七岁的现在,我过着的生活和任何诗化的浪漫的主义都没有了干系。
或许我现在还是觉得我自己和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我的爱人也是和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
不过即使一样,应该也没有什么要紧了。
2
在我还年少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杨四喜是个特立独行的姑娘。特立独行这个词或许还是有点儿太文化了,生猛或许更合适些。桀骜、生猛、喜怒无常这些词都可以用上,并且顽固得似一头牛犊。但是这都是骨子底头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看出来的。我一直更愿意相信在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我一直努力在维续尽量平和的表面,我不乐意让我的父母发觉他们生出来的是一头犄角不断硬实起来的小黑牛——那样他们大概就不可能放任我四处流离长成大黑牛了。不过我终究身上不是先天斗牛的种,而基本上,到最终大概只能是只看起来有点凶悍的水牛罢了。你知道水牛的脾气除了有点犟之外,基本上都很温和。
当我还是个生猛的姑娘的时候,为什么会有小伙子甚至小姑娘喜欢我呢。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觉得看一个明知故犯,执意要撞得头破血流的人,特别的有意思吧。何况这个人又是一个姑娘这种更为奇特的物种,事情就变得更加可观了。
至于我后来遇见了一个一样生猛的小伙子,我们怎么样把彼此折腾得再也生猛不起来,又或者我们怎样一起度过了从生猛到不生猛的时光,这都已经是后话。我只说就在当时,当我还年少,也就是我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我生猛地把自己的头撞向根本不知所谓何物的人世规则,那滋味也的确是不好受的。有很多个夜晚,那些不好受的滋味会折腾得我生不如死,在心理上这是撞了南墙不回头与钻牛角尖的结合。
我到底想要说的是,人生里面总有那么些个夜晚,什么事情烙得脑袋咯咯响,时间变成牢笼和夜色一道将我们围困。那些夜晚里面我们简直丧心病狂地祈求着能够出现时空扭曲,好让我们钻进去消失不见或者更幸运点,被送往之前暖洋洋的白天暖洋洋地回避这一切。这说明人生总还是有一些生猛的时候,我们也难免有疲软要死的瞬间。而有一些人,就真的在这样生猛的夜晚里疲软地死掉了。
我要说的还有,后来总是有一些早晨,天微微亮的时候我们醒了过来,发觉自己一如既往神志清醒地呼吸着,而夜里面的事情大都已经记得不太清楚。随之我们又发觉,白昼的亮光与我们希望时空扭曲时被运送去的那些暖洋洋的午后竟没有丝毫区别。这说明我们扛过来了,当然这也说明人生再生猛也无法维持永久,而我们也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疲软。
而不管怎样,这些生猛或者疲软回头说起来其实也都没有什么可怕,这至少意味着我们的生活还有高潮迭起的希望。
而我的此时的生活与这些生猛的夜晚或者疲软的早晨相遇的机会已经不大了。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
从社会意义上而言,我在水牛城的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同时兼职翻译。而我的曾经生猛的爱人周海,如今已是我法律上的丈夫,则是另外一家杂志社的主编。
我们相识九年,结婚三年零两个月。一起从山羊城迁徙到斜晒城到水牛城,一路扬尘飞土。做过一家倒闭的书店,一家入不敷出不得不转手的小客栈,还有一家因无证经营被查封的小酒吧。
目前我们众所周知已经不再生猛,没有精力和体力再接再厉。因此我们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坚持着自己操蛋并且不软不硬的尴尬生活,默默吃饭,默默睡觉,默默刷牙洗脸行车走路。做爱的时候或许会发出一点声音,更多时候因为太累也发不出太多声音,于是默默做爱。
我们连孩子都还没生出来。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身体很不好,因为是早产儿,所以时常有各处不舒适,频繁出入于医院。那时候我经常发高烧,一发烧就做同一个噩梦。
当我长大一些,学会了遣词造句和瞎编故事以后,我一直试图细致地描绘出那个噩梦,但从来没有成功。那个噩梦没有任何可以追忆的实质性的内容与画面,不属于画面、声音、气味或者以其它正常渠道所获得的体验的复现,而更接近某种灵魂感知。在梦中我的灵魂顺着一条笔直纤细的黑色线条急速呼啸而去,那条细线既无始也无末,周遭是更为可怕的真空。彼时我在梦中全然不知道自己身为何物,又将去往何处,因而充满了无限的恐慌。然而灵魂因为不具备形体,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不如即刻散灭掉。
后来当我再回想起来这个梦,它开始被强加强烈的主观暗示性。它简直是挤眉弄眼同我说它就和我如今的生活如出一辙。
如今我的生活便是在那条细线上默默呼啸而去。
我不知道自己身为何物,将要去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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