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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来,走过去。 - [走过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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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叶朵佚的母亲终于决定嫁给自己爱的那个男人。或许是出于年少时候盲目却固执的炽热,宁愿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同那个男人在一起生活。在双方父母均不应允的情况下,两个人便私自结婚。
1979年朵佚出生的时候,他们还是住在朵佚父亲的单位分配的窄小平房里。只有两个隔间的郊外小平房。外间用来当作客厅和厨房餐厅,夏天夜晚时候关起门来还充当了浴室。里间拥挤地放着一大一小两张床。公共浴室。公共露天水池。电视是到了朵佚上初中的时候才有钱买的。
不到三十平米的拥挤空间里,无比长久的沉默和逼仄。
那时候朵佚的母亲或许还以为一切会有转机,然而抱着这样的希望辗转到了1983年,所有细微的争吵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两个成人之间积郁下来的情绪和种种不顺,终于在那一年爆发并且直接伤及朵佚。
朵佚的母亲曾经是天真脆弱的女子,容易被自己的感情蒙蔽,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所爱的男人无比优秀。婚后的时间里,始终不能够对自己所看到真相甘愿,反复努力说服自己自己所爱的只是大器晚成的男子,总有一日能够带来她所要。却不料男人如此平庸乏味不知进取,甚至愿意这么多年放着一家三口住在单身公寓。内心的失望可想而知,想及自己一生将与这么一个男人一起度过,不由心生怨恨百般为难。
而朵佚的父亲,本就和大多数人一样能力平庸不够清醒自知并且心智薄弱,又终日在人数稀少无人问津的部门里面无所事事日复一日。没有升职,没有加薪,工作量稀少,年少时候有过的抱负早已经在狭隘的勾心斗角三姑六婆里面消磨怠尽。余下的只有对生活的不满和满腹牢骚,如同所有不得志的小人物一般郁郁寡欢怨天尤人。脾气在逼仄的环境里面日渐火暴,对于妻子的取闹,反应自然愈加剧烈。
争吵,锦说,从朵佚记事开始,似乎他们就在不停地为各种琐事争吵。摔瓶摔碗是时常有的事情。好多时候,对待朵佚的要求不一,结果便能争执起来。直到朵佚默默退到里间,留得他们互相诋毁互相丢东西甚至在地上彼此厮打。在那么贫穷索然的生活里,倒也真再找不到比对子女教育方式不一更好的争吵理由。另外一些时候,两个人中的一个遇事不顺,又找不到任何理由争吵,就会借由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责难朵佚。
锦喝了一口水,又一次低头摸了摸身边小女孩儿的头。她说,我想,朵佚的自闭,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你想想,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得不到任何的疼爱。双亲将彼此视为至敌,争吵起来龇牙咧嘴如同相恨入骨恨不得咬死对方。
而事实上,随着年岁增长,后来我们却都渐渐明白,他们不过是内心不够丰盛强大,并且不够相爱,无法站在一起与生活里面叫人毁灭的成分抗衡罢了。
1985年朵佚上小学。此后六年里一直少言寡语,极少和人接触。每天放学自己走路回到家中,做作业,读课文。然后无所事事。
那时侯就会喜欢在平房四周晃荡,无人看管。平房四周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种满了油菜和地瓜,有一些田埂,刚刚好让朵佚走向远方。通常都是黄昏,很多晴朗的时日,朵佚从家中出来,放任自己朝着下沉的斜阳走去。途中会遇见一些长在路旁的幼小野花,颜色艳丽。或者一泊并不清澈的水。偶尔也有一两座尚未完工或者由于各种无法得知的缘故荒废而的房子,红土砖和钢筋都暴露在外,墙壁甚至还没有抹灰。
吃饭时间快到的时候,就回家。
也有那么一两次,走得太远,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到家中,已经错过晚饭时间,母亲便会责骂一番。倘若她那日刚好心情不好或者刚和父亲争吵完,或许还会找出织毛衣的小竹筷来打朵佚。
每天晚上,无一例外地,朵佚会早早刷牙洗脸爬上床。
那时朵佚为数不多的玩具包括一盒从父亲桌上偷拿来的订书钉,一小团由于已经揉过太多次颜色变得灰暗肮脏的橡皮泥,几块自己在外面捡来的石头和一把生锈的刻刀,还有一套老旧的积木。这套积木也不知道是哪个尚有联系的亲戚发了善心送来的。原本涂在上面的鲜亮彩漆早已经暗淡,木头也已经不干净,沾染着各种来历不明的油污。
直到小学即将毕业,朵佚始终用它们玩着同样的游戏。每天晚上早早爬上床,取出那套积木,搭建起房子。有漂亮的白色(虽然已经不再是纯净的白色)拱门,棕色的木头走道,一道绿色的栅栏围拢了一个家。一枚完整的订书钉倒扣着就是沙发座,一枚紧靠着竖立就成了沙发背,四枚就是一张舒适的大床。还可以把订书钉折断成小块,那就有了床头柜和小凳子。橡皮泥能够捏成落地台灯,电视,还有石头刻成的笨拙小人儿住在房子里面。
这样折腾着累了就顺势躺到被子里面,蒙起头,蜷缩着瘦小的身躯,没有声息地入睡。
迷糊之间总还能听到外间的坚硬的沉默或者更多时候是肆无忌惮的相互指责。
而朵佚的童年,孤独凛冽但也是终究如同所有的童年一般平缓地成为过去。